教师心路 | 拔草

公园里晨练。

瞥了眼,林间,一片草,纤细又挺拔。微风,起舞,婀娜如谁家好女儿。忽而咧嘴笑了,草丛边好像蹲着个小丫头,正冲着我挤眉弄眼。

索性离开跑道,拐进树林。俯身,拔了起来,也将自个儿拔进了童年里。

儿时,父母带我们兄妹仨去地里拔草,会给每个人划定范围,拔干净了才能回家。俩哥哥在明确了自己的范围后,弯腰,双手快速而机械,你追我赶。我才不管范围不范围,满地瞎跑,只挑草儿稀少又矮小的,不费力。

我满地跑着找纤细矮小的草儿拔,又没耐心拔干净。偶尔遇到粗点的,就摆出小白兔拔萝卜的架势,弓箭步,夸张的姿态,假装用力,而后就一屁股蹲在地上,压倒一片庄稼。自己哈哈大笑,才不管父母与哥哥们的苦瓜脸。到地里分明不是干活而是戏耍,更像个害人精。

小哥哥有意见了,避开父亲小声说给母亲。可怜的他只敢给母亲告状,要让父亲知道了准挨训。母亲笑着说:娃嘛,贪玩。

对我的种种顽劣,俩哥哥都没办法,任我耍着小聪明,躲奸溜滑。

父亲重女轻男?反正看我时眉里眼里都是笑,却常常动辄沉着脸训斥俩哥哥。我就常常当着父亲的面,在俩哥哥面前张牙舞爪,他们刚要表示不满,我就学着父亲的腔调开了口:“跟自己的亲妹妹都计较,心小得装不下个绿豆。”父亲就揽我到怀里,挠我胳肢窝,我笑得像摇响的风铃。

长大点,我很喜欢跟着小哥哥给猪拔草——大哥哥中规中矩太没意思。每次要想跟着他都得经过一番斗争,他也总是在被训后不得不带上我。

“都是男娃娃,带她不方便。”

“你们是拔草,又不是偷哩抢哩,有啥方便不方便的。带上!”母亲一开口,他就没招了。

“全世界就我一个有妹子?人家都不带!”

“你个碎东西,还知道全世界?全世界的人都跟你在一个锅里搅稀稠?全世界的人都叫你哥?……带上!”母亲一生气,说话就噼里啪啦像打机关枪。

“她是女的女的女的,我是男的男的男的,咋老想跟着我?!”

“妹子妹子,拖累一辈子。带上。”这是母亲最懒得解释时的一锤定音。

小哥哥呢,每次都那样,像头犟驴,鞭子挨了,磨盘也拉了。我才不管,自个儿开心就行,哪怕全世界的男娃娃都笑话他走到哪里都拖条小尾巴。

跟着小哥哥压根不是为了拔草,纯粹是找乐子。

他们表现正常时会找块开阔的空地,比划拳脚,或比翻墙赛爬树——看谁更像一只猴子。过分时就偷地里的西瓜,果园的桃、苹果、梨,还逮了麻雀烤着吃。今天看来,我喜欢跟着小哥哥混,兴许与性格有关。打小我就被左邻右舍叫“三小子”,上树爬墙,一起高声就跟人踢脚挥拳。

他们玩久了,天快黑了,还没拔满一笼草咋办?

把草虚虚地蓬放在笼里,看起来不就多了?可草必竟是草,自个儿原本就撑不起脑袋,很快就塌陷下去。明明哥喜欢找小木棍撑在笼里,草就看起来满满一笼;远志哥为了让提笼的胳膊看起来承受重量,笼里放着大土疙瘩;我哥呢,他总是一进门就飞也似地跑到后院猪圈边倒了草,从不给任何人看草多少的机会……

再长大点,就另立门户不跟小哥哥了,开始独自去拔草。每次去地里前,母亲总会叮咛,不要苦麻草不要猪秧秧……那些都是猪不吃的草。我才不管那些:都不让小孩挑食还支持猪挑食?都成猪了还挑啥食?我啥草都拔,爱吃不吃。好像在拔草这件事上,我从来没有过好态度,可也从来没有被父母训斥过。

与草有关的我,都是儿时美好的记忆。

拔着草儿,似乎看见了母亲父亲满脸的宠溺,还有比父母更早地因一场车祸而离开人世的小哥哥。还有啊,现在,这世上谁都把我拿捏得死死的,倒是让我毫无办法……想着这些,心里竟五味杂陈。

继续拔着草,已眼角湿润。

“不拔不拔,我都不拔你拔啥?拔那,能把人累死。”抬头,身边站着公园的保洁大姐。

礼貌性地冲她挤出笑意,起身,离开。

善良的她不知道我拔的是什么,可我或我们,又哪里知道别人天天拔的是什么?

责任校对:宋晓媛

终审:岳菲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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